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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梦想者创业请命”——朱东方“毕业”

2020/03/27 来源:朔州信息港

导读

1940年代发生在郭固集地区的一次活埋农会干部事件,决定了姥爷后半生的命运。“人家都被活埋了,为啥没埋你?”1960年代中期,“文化

1940年代发生在郭固集地区的一次活埋农会干部事件,决定了姥爷后半生的命运。
“人家都被活埋了,为啥没埋你?”
1960年代中期,“文化大革命”在郭固集地区轰轰烈烈地上演,姥爷从坑边捡回来的那条命,成了造反派攥在手心的一个刀把。
当年,郭固集地区著名的“造反派”有“井冈山”和“长滑”两大派。大略而言,“井冈山”极端激进;“长滑”则相对保守。激进派的死敌自然是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;“长滑”则与“井冈山”针锋相对,带有“保皇”色彩。
“井冈山”很快夺取了地方政权,其势汹汹。但根据老人们的叙述,“长滑”与其势均力敌,并不屈服于“井冈山”的嚣张气焰——都是乡里乡亲的,谁怕谁啊?你说你是革命派,我说我是革命派;咱说打就打,咱说干就干。这应该算是那场大革命的一个文化特色。
“井冈山”的头头儿们恰好是姥爷当年的同事——被活埋的其他农会干部的子孙。他们潜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和复仇欲望,此刻,终于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发作的机会。
姥爷胆小怕事,但在事关自身命运的大问题上,他不会轻易认错。
“你们问我,我咋知道嘞?谁知道他们为啥不活埋我?”
自始至终,姥爷只有这样一句回答,翻来覆去,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任何人都能听出来,理由不够充分、语气不够坚定的“顽固”话,一方面表白“我真的不是叛徒”,另一方面,背后显然存在某种隐情。造反派头头儿们当然听得更真切。让他们恼羞成怒的是,翻来覆去,听到的只有这样一句回答。
不怕你不老老实实交代,事实确凿:别人都被活埋了,唯独没有活埋你!结论只有一个:你历史不清白!
一个“历史问题”的污点足以成为被揪斗的充分理由。于是,从60年代中期开始,直到70年代初期,当“文化大革命”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遏制,姥爷一直是批斗会上的主角或之一。姥爷不是当权派,他不过是公社一名基层干部,直到60岁退休,也不过二级科员。但在当年,那顶帽子可以随便扣在一名真正的当权派的异己分子头上。
许多年后,在我成长到具备基本理解力的年龄段,姥爷偶尔会给我念叨当年的运动,并且悲叹,有时也会带着滑县男人常用的口头语愤愤不平地抱怨:“说我是走资派,跟着刘少奇跑。刘少奇在哪儿啊,我在哪儿啊?我只是在社员面前说过,手里没有米,叫鸡鸡都不来。”
如果说一名少年还无法理解姥爷这句大实话何以招祸,到了二十多岁,我已经基本明白了姥爷挨斗的原因,明白了姥爷这名基层小吏为何竟然和国家主席挂上钩——用米诱鸡,不正是当年货真价实的“唯生产力理论”、“庸俗实用主义”、“物质刺激”等等“右倾走资派”的腔调吗?
我从未亲眼看到过姥爷在台上或众人围成的圈子里低头挨批的场景。那时,我不过五六岁,不是没有机会看到姥爷被批斗,是姥姥和母亲不给我机会。只是隐约记得,一次,村里的戏院热火朝天,但不是在唱戏。唱戏的话,姥爷、姥姥或母亲会带我去看戏的。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震郭固集五道街的叫嚣声,即便小孩子也能听出来,那不是唱戏,更像是在吵架或者打架。
尽管那种热闹有点瘆人,我和表哥还是吵闹着要去看热闹,姥姥和母亲拽着我俩,厉声呵斥,不让我俩出门。表哥比我大几岁,他似乎知道点端倪。挣扎了半天,也没能跑出去,表哥哭骂着:“我知道,是在斗俺姥爷!那些孬种!”
我一点儿都不记得,姥姥和母亲眼中是否有泪水,我也不记得她们脸上的表情。从我成长得记忆清晰开始,姥爷头上那顶“历史问题”的帽子已经被摘掉。我记得,乡里一个干部来到我家,对我姥爷说:“老伙计,我这次来,你一定欢迎。你档案里那个‘历史问题’找不到证据,撤掉了。”此前,总是这个邻村的乡干部乡亲来当乌鸦嘴。
少年时期的印象里,姥爷作为村中为数不多的公社干部、乡干部,他老人家一直享受着乡亲们的尊重,不仅是郭固集五道街乡亲们的尊重,也有我跟随姥爷去到的其它村庄乡亲们的尊重。姥爷挨斗留给他的家人的羞辱和痛苦,他的外孙是在许多年以后才感受到的。
从儿时到少年,我总是和姥姥、母亲或其他老年乡亲一起,围坐在我家老宅的门楼下,一边玩耍,一边听她们闲聊过去的时光——解放前的“不成景儿”、闹蚂蚱、五八六零年挨饿、郭固坡的大水,等等等等。起初,她们很少说起姥爷当年的遭遇;随着往事越走越远,痛苦和羞辱越来越淡,提起的就比较多了。不过,她们并不详细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,只是在提起当年那些“孬种”的时候,悄声地、短促地骂上几句。她们骂的是谁,为何要骂,她们当然心知肚明。起初,我不知道她们骂的是谁,为啥骂,好像也不大关心;越长越大了,我开始知道她们骂的是谁;更大一些,我也明白了,她们为何要骂。少年气盛时期,我几次在那些整过我姥爷的人面前扬言:“早晚有一天,我要收拾你们这些孬种!”可直到今天,孬种依然猖狂。
姥姥和母亲的骂,非常小心谨慎,其实只不过是牢骚和抱怨,在少年人听来,更像是一种无奈。少年记忆深刻的,是她们脸上的表情,那种悲苦、羞耻的表情。低低地、短短地骂几声,姥姥和母亲会叹口气,然后,低着头,目光呆滞,盯着地面,半天不说话……
我会问她们:“你们骂谁呀?”姥姥和母亲会抬起头,训斥我:“小孩家,别打听大人的事儿!”接着,她们会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其它方面,脸色也变得不再那么悲伤。
外孙和儿子尽管还不大懂事,但是,她们脸上的悲苦,却深深地刻在正在成长的心灵中。
读初中时,我越来越喜欢听姥爷讲述郭固集往事,偶尔也听到他说起当年的遭遇。像姥姥和母亲一样,姥爷也极少具体说起哪件事、哪个人,他也只是泛泛地牢骚几句,长吁短叹几声。对于毛泽东,他只是说过:“底下那么乱,把人斗成那样儿,毛主席他就真的不知道?”像当年几乎所有的家长一样,姥爷让我背诵毛泽东诗词、毛主席语录,但直到今天,我也回忆不起来这个老党员狂热地崇拜过作为党的领袖的毛泽东,当然,更没听过对他的诅咒。
时代变迁了,造反派的革命 化作了另一种 ,不少人成为郭固集地区形形 的知名人物。提起他们,姥爷有时会说:“这个人呀,不平和,文革中蹦跶得很欢,爱整人。”当我想进一步知道细节,姥爷总是缄口不言。不过,我能够猜测到,这个人曾经让姥爷不舒服。
初中老师中有一位是当年“井冈山”造反派的闯将,郭固集地区有名的能人。他几次在课堂上连说带笑地讲起当年的辉煌革命历程,并且表示:“再闹文化大革命,我还带着你们去北京!”同学们很兴奋,跟着老师叫喊。回到家,兴冲冲地给姥爷讲起老师的豪言壮语,姥爷长长地叹口气。那位老师是同学们的崇拜偶像,姥爷却不看好他。我因此有点扫兴和失落。
姥爷具体提到的一个让他生气的造反派,是当年公社供销社的一名职工。小子刚刚高中毕业,革命热情异常火爆。有一次,他们押着姥爷一帮“走资派”四乡游街批斗。往卡车上爬的时候,姥爷慢了一步,小子恶狠狠地骂了我姥爷一句。胆小的姥爷吃惊地问那小子:“爷们,咱都是乡里乡亲,我和你爹岁数差不多,我犯了错,你批斗我可以,为啥骂人嘞?!”
狂热的革命小将说:“你是阶级敌人,咋着对待你都中!”
姥爷这个读过五年私塾、被儒家伦理塑造了三观的“走资派”,直到几十年过后,还是无法理解被革命 燃烧着的后生晚辈的革命狂热;被革命 刺激着的革命小将,当然更无法理解姥爷的乡亲伦理,在革命 驱使下,他们可以辱骂乡亲长辈,可以焚死一切阶级敌人;彼时代的红色革命小将无法理解,今天另一种颜色的革命小将同样无法理解;革命一波波地掠过,人们的革命 依然汹汹。
辱骂过姥爷的革命小将人届中年,洗心革面,加入了基督教!
耶稣基督,你的圣殿里为何藏污纳垢,竟然接受如此的罪恶?
哦,感谢耶稣基督吧!没有耶稣基督,罪恶去向何处忏悔?无处忏悔的罪恶之魔,只能将人间折腾得昏天黑地。
那场革命过去几十年了,整人的和被整的,大多数已经成为另一个世界的鬼魂。在另一个世界,他们是否继续着革命与反革命的整和被整?整人者和被整者,是否会变换角色呢?
无法猜度。
有一个事实显而易见。当年整人者和被整者的后代,尽管见面你好我好大家好,心中总存有某种芥蒂,影影绰绰,让双方都不是那么畅快。不过,也有一些曾经的敌人的后代,因为新的革命形势的需要,竟然结成了联盟阵线。
革命就是这样,它们不但在革命与战争的时代制造着仇恨,而且将仇恨的影子传承给和平与发展中的后代;一旦另一场即便颜色迥异的革命燃起,仇恨的影子也许会越来越清晰,化身为新的仇恨。
事实上,复仇行动早在活埋事件发生不久就开始了。被活埋的农会会长的大儿子在解放军里当兵,据说还是一名军官。听说父亲被活埋是因为叛徒出卖,遂偷偷开了小差,腰里别两把手枪,连夜回乡欲杀叛徒,为父报仇。
彼时,国民党匪兵已经从郭固集开拔,郭固集被解放军占领。地利人和呀!遗憾的是,老天爷不想成全他。华北平原黑魆魆的深更半夜,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士兵摸黑跑来,解放军岗哨喝问口令。那儿子答不上来,结果,一阵排枪,复仇者被打成了筛子。
直到今天,被活埋者的子孙们还在咬牙切齿地发狠:“他要是没让自己人误伤,叛徒家里鸡犬不留,郭固集非得血流成河不可!腰里两把盒子炮!”
骨头都化成泥了,还在念念不忘报仇!
“为啥别人被活埋了,没埋你?”
在我成熟到可以把这个问题委婉地向年迈的姥爷提出的时候,姥爷先是不愿回答,终于,有一次,姥爷说:“我被架到坑边,正在等死。突然,一名土匪用胳膊肘狠狠捣了我一下,训斥道:‘你站在这儿干啥?走一边去’!我被他一下子捣到新挖出来的土堆下,爬起来,看看没人管我,就摸黑跑了。”
“那人是谁?为啥救你一命?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我想着,可能是一名地下党。”
姥爷说谎了。他认识那个救他一命的土匪,他知道那个土匪是个货真价实手上粘血的土匪,不是地下党。
不过,当年造反派批斗姥爷的时候,姥爷保留了这个细节。姥爷只是底气不足地坚持着:“谁知道他们为啥不活埋我?”
对于那个他认识的土匪为何不埋他,姥爷的确不知内情。
我父亲知道。
1970年代中期,父亲从部队复原,在滑县公安局预审股做预审员。他参与了审理滑县著名的反革命案件——王三竹土匪案。王三竹系滑县本土人士,土匪出身,1940年代中期被国民政府招安,摇身一变成为豫北剿匪司令。活埋郭固集农会干部的暴行,就是王匪干的。
“为什么你们活埋了其他农会会员,唯独没有活埋杜寅天?”
我父亲提审参与活埋事件的一名土匪,不知是审问需要,还是出于私心,特意问那名土匪。
土匪是距离郭固集一里地的谢寨村一名乡人,绰号“黑三”。
“黑三”讨好地回答:“爷们儿,我给你说实话吧,是我救了你岳父一命。”
父亲纳闷:“你们是敌人,为什么救他?”
“我吃的是王三竹的饭,但我和你岳父杜寅天首先是乡亲。”
“你和其他农会会员不也是乡亲?”
“乡亲和乡亲不一样。那几个人农会干部,用你们的话说,工作积极;用王三竹的话说,罪大恶极;用咱乡里乡亲的话说,他们几个一个比一个逞强好胜,一个比一个孬点多,尖酸刻薄,又臭又硬。换了谁,都得活埋了他们。还自私贪财。会计本来能跑出去,跑了半路,说回去拿旱烟袋,其实是回去拿农会的大洋了。抓住他的时候,裤腰里藏了好几块大洋。你岳父不一样,他人缘好,不下看人。我年轻时候,喜欢到郭固集上喝茶买洋烟。你岳父在集上卖大碗茶、卖洋烟。别人不赊给我洋烟,你岳父赊给我。你说,这样的好人,我能活埋他?”
姥爷当年无心插柳的一包洋烟,没想到,到头来竟然救了自己一命;
不是洋烟救了姥爷,救姥爷的也不是土匪“黑三”,是姥爷自己救了自己;
姥爷从死人坑边拣回来一条命,他的中年却因此在活人围成的人坑中间低头度过,被唾沫星子活埋了一次又一次。
   

共 4602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小说从历史的大背景讲述故事,故事体现的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,对人性的压抑以及扭曲反映在了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,而在文尾,小说道出主题,含蓄而深刻,不像结局似的戛然而止,留给读者的是这一长串的静静思考。历史是不会因为我们的意愿而停下脚步的,我们也无需责怪那个已经过去的年代,无论是那个时期作为看客还是作为受害者,去记住历史,反思历史,在生活中人心向善,作者的意图,也就自然地达到了。欣赏学习,推荐赏阅!【编辑:老土】
1 楼 文友: 2017-07-19 17:09:16 问好老师,欣赏学习,祝老师写作愉快! 老土祝您写作愉快!
2 楼 文友: 2017-07-19 17:11: 0 多谢鼓励! 踩不死的疙疤秧、蒺藜秧卵巢功能衰退如何延缓衰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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